
当高黎贡山的晨雾又一次漫过碧罗雪山的肩膀时,带着藤篾香气的独龙江与澜沧江畔的白族龙头三弦撞了个满怀——这块被大山大河托举的土地,从来不是孤岛,而是无数双眼共同凝望的星辰,是无数双手共同编织的经纬。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怒江人,我触摸过被岁月磨亮的竹编溜索,听过不同民族的乡亲围坐火塘讲述的故事。这些记忆如同峡谷里交织的藤蔓,早已深深缠绕在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根系上。我们在边疆的风雨中并肩生长,结出同样金黄而饱满的果实。
独龙江上的雪化了,我想起隔壁爷爷讲过的马帮故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独龙江还没有通公路,生活必需品全靠藏族、傈僳族的马帮驮运。盐巴、藤器、蜂蜜……藏族的盐可和独龙族的藤筐交换,把怒族的蜂蜜裹进芭蕉叶里,由藏族背夫带出雪山。最难忘那次哈滂瀑布塌方——独龙族的文面老人拄着拐杖,带马帮钻过猎人的秘径;傈僳族赶马人掰开最后半块青稞饼,塞给冻得嘴唇发紫的怒族孩子。爷爷说,那时的人不懂得交往,却知道峡谷里的日子少了谁的脚印都不行。
去年,我走进了丙中洛茶腊村,走进了怒族老人赵国祥的家里。他家的火塘边,摆放着藏族的铜壶、傈僳族的弩弓,还有独龙族的藤编筐。“当年,我是村里的文艺队宣传员。”老人往火塘里添柴,火星溅在墙板的木纹上,“我们走村串寨宣传、表演,独龙族老乡会把刚煮好的漆油鸡放在竹筒里,挂在我的挎包上,藏族僧人会给我画平安符,傈僳族姑娘们教我唱‘摆时’。”他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多个不同民族的人挤在竹楼前,有人戴着怒族的麂皮囊,有人裹着藏族的氆氇,最前面的独龙族汉子,把自己的弩箭递给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这是1964年修独龙江人马驿道时拍的。独龙江人马驿道始建于1956年,到1964年11月才贯通,是当时独龙族与外界沟通的唯一通道。”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边缘,“解放军战士教我们炸石头,我们教他们辨认草药,到了晚上,我们就围着火塘讲故事。那时凿石头的锤声,比什么话都更懂怎么把人心凿通。”
如今,独龙江上曾经的藤篾桥早已被钢索桥取代。桥头小卖部的白族老板娘用独龙语招呼客人,货架上不仅有藏族的酥油茶,还有汉族的方便面。去年阔时节,我看到独龙族文面女和傈僳族艺人并排坐在观礼台上,她们的孙子孙女在广场上跳着民族舞。孩子们衣服上贝饰碰撞的脆响,比怒江的涛声还清亮。这让我想起马帮时代的溜索:当年溜索上摇晃的不仅有盐和布匹,还有各民族手心相贴的温度。那些在绝壁上互相搀扶的手,早已把“我们”两个字刻进峡谷的岩脉里。
周末兰坪的清晨,白族本主庙的祈福声、普米族火塘边的口弦声、怒族木楼里母亲呼唤孩子的吆喝声,在车厘子种植基地上空交织时,像极了峡谷里的多声部合唱。
我在福贡县老姆登村听过最特别的“赞美诗”。一位怒族老人用努苏话轻声祈祷,嫁进村里的傈僳族新娘用傈僳话领唱《我和我的祖国》,汉族游客用钢琴伴奏,几位徒步到这里的藏族老阿妈则捧着转经筒坐在最后一排,虽然她们听不懂歌词,却也跟着节拍轻轻点头。这位怒族老人告诉我,老姆登建村四百多年来,从未拒绝过任何民族。“人们的语言或许不同,但心的方向是一样的。”他指着教堂墙壁上的标语说:“就像‘民族团结进步’这几个字,用不同的文字书写着,却都是同一个意思。”
更动人的交流,藏在寻常日子里。在福贡县易地搬迁安置点的合作社里,傈僳族织娘和独龙族姐妹互相学习对方的手艺,有的独龙族姑娘还跟着怒族阿姨学刺绣。今年火把节,我在泸水市鲁掌镇广场上看到一场“混搭”式晚会:藏族的弦子舞余音未散,傈僳族的“摆时”山歌便响了起来;怒族的“哦得得”还没唱完,汉族的舞龙队已经踩着节奏上场。最妙的是尾声,各族歌手手挽手唱起《歌唱祖国》,傈僳族的多声部、怒族的颤音、白族的高腔汇成星河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眼角的泪光。这让我想起“文化的相遇”——不是谁同化谁,而是像独龙江、怒江与澜沧江在横断山脉的并流。浪花因相遇而愈发汹涌,边疆的“交流”,从来不是书页间干燥的词汇,而是火塘边递来的那碗酒,是织锦上相互交错的金线,是不同语言喊出“您好”时眼里露出的笑意。
独龙族老人李文全家的新房梁上,挂着一组特别的装饰:汉族工匠雕的长城与牡丹花,傈僳族姑娘绣的五彩绣球,藏族人编织的经幡结,还有独龙族的藤编同心结。“这些是盖房时各族乡亲们送的。”老人抚摸着木雕,“汉族师傅教我们打混凝土,藏族邻居帮我们运瓦片,傈僳族的姐妹来帮忙糊墙纸。”这样的新房,在如今的怒江峡谷里随处可见,它们不再是单一民族的样式,而是各民族智慧的共生体。
这样的“交融”,还藏在更细微的日常里。在怒江州民族中等专业学校,各民族学生同住一间宿舍。临近毕业,他们共同制作了一本“多语日记”:一页是用汉字书写的少数民族祈愿词,另一页是与之对应的汉语译文。他们将其装订成册,成了他们三年最珍贵的纪念。校长告诉我们,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本科,毕业后回到怒江当上了乡村教师;有的成了电商主播,把怒江的特产卖到全国各地;还有的则穿上军装,守在边境线上。虽然他们的血脉里交融着独龙族的坚韧、怒族的热情、汉族的务实,但他们知道自己是怒江人,是中国人。
最让人动容的,是独龙江乡的“脱贫档案”。档案里,有汉族干部和独龙族群众同吃同住的照片,有傈僳族技术员指导怒族村民种草果的笔记,还有藏族医生为各族乡亲巡诊的记录。2018年独龙族实现整族脱贫。独龙族老县长、“人民楷模”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全国优秀共产党员高德荣说:“独龙族走出了茅草房,但不能忘了是谁帮我们搬的家。”这句话,让在场的各族干部群众都红了眼眶——是啊,边疆的民族团结与交融,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新房梁上象征团结的同心结,是草果地里共同劳作的汗水,是灾难来临时那句不分民族的“我在这里,我帮你”。
如今的怒江,高黎贡山的云舒卷流转,怒江的水奔腾不息,但大峡谷里的故事已然翻开了新篇。溜索变成了大桥,马帮变成了快递车,火塘边的故事变成了直播间里的分享,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精神内核从未改变——就像高黎贡山的年轮,每一圈都刻着不同民族的印记,共同锻铸成了守护边疆的脊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绝非空洞的口号,而是独龙族老人新房梁上的同心结,是学生宿舍里的独特记忆,是各族群众手挽手跳起的团结舞,是每个人说出“我们怒江”时眼底的希望之光。
站在泸水市先锋书店观景台上,看怒江在远处拐出一道道温柔的弯,两岸的咖啡正泛着碧浪。我仿佛看见,更远处的傈僳族村寨正飘起袅袅炊烟,藏族的经幡在微风里舒展,独龙族的孩子们正背着书包走过新建的桥。这一刻,我更加确认,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来不是冰冷的概念,而是像峡谷里奔涌的浪花,像雪山间缠绕的云雾,像峡谷内外各民族的手挽在一起时,所凝聚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雪的力量。而我们,都是这股力量的一部分,是边疆广袤的大地上,那株永不枯萎的同心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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