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占光：“技术是长在身上的饭碗”

清晨7时30分，上海特波电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特波公司”）各工段灯火通明，总装三段数控车工余占光和工友们早已在车间忙活起来。随着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响起，余占光右手食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动，熟练地调整着数控机床参数。

余占光在操作数控机床。陆娉婷摄

一切准备就绪后，余占光戴上手套，站到数控机床前，开始了当天第一批电机止口的加工任务。其它工段安装、加工电机传出的声音，与他加工电机止口时机器发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车间里独有的韵律。约摸半个时辰，经他之手加工的电机便整齐排列在传送带上。余占光手持游标卡尺，从中随机抽出几款电机，核对图纸上标注的数据检测止口直径。在确认所加工产品均无问题后，余占光轻触滚动轴，电机便自动滚到下一位员工工位上，继续接受其它环节的组装。

“电机止口是电机装配中非常重要的定位结构，是装配基准面，差一丝一毫都被认定为不合格产品。”见记者一脸茫然，余占光指了指一旁的数控机床。记者发现，数控系统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这是控制面板，加工程序里的这些参数，都是按电机型号来设置的，通过预先编好的程序来控制机床的运转，实现对零件的精确加工。只要有一个数据设置不对，机器都无法启动。”

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程序”“对刀”“切削”“参数”的年轻人，三年前其实还是个连“游标卡尺都拿反”了的人。

2022年8月，29岁的余占光通过沪滇劳务协作项目，在浦东新区、怒江两地人社部门“点对点”集中输送下，从老家福贡县马吉乡乔底村来到上海，入职到特波公司。只有初中学历的他，选择在负责组装电机的总装三段做一名装线工。

是年11月，于余占光而言是个转折点。当时，和余占光在同一工段的数控车工刘师傅因故向公司人事部提出辞工申请。考虑到自己辞工后，电机止口加工工位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人选，加之公司极力挽留，刘师傅决定，先带出接班人后再离开。

“不是每个员工都能胜任这个工种。”在物色数控车工人选这件事上，特波公司人事部副经理张颖直言不讳。最终，“手脚麻利”“头脑灵光”的余占光幸运成为那个“能胜任”的人，开始了师从刘师傅的学徒之路。

拜师学艺的日子，余占光体现了怒江人特有的韧劲，而刘师傅似乎也特别看好这个来自怒江大峡谷的徒弟，从机器启动到参数设置，从如何判断机器是否正常运行到怎样排除常见故障，都没有业内所谓的“留一手”，而是极具耐心，倾囊相授。

数控车工需具备机械制图识读、刀具选型、切削参数设定等专业技能，是一门易学难精的技术活。余占光知道，要想学精吃透，单靠白天跟在师傅后面的那点时间根本不够。为此，他白天在现场跟师傅学，晚上上网搜索相关视频自学。边工边学近半年后，“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的他终于从一开始的“站在师傅身边”走向“站到数控机床前”，成为总装三段一名能操作数控机床的技术工，卡上工资也从刚开始的6000多元涨到现在的9000多元。“技不压身”这一生活经验的总结，在这个从大峡谷走出的农村青年身上得到了最好实践。

“一开始，师父跟我说，技术是长在身上的饭碗，当时我还懵懵懂懂的。不过后来，对比做技术工之前的待遇，我信了。现在，更信了。”这个吃上技术饭的年轻人，谈起自己从“普工”到“技工”的蝶变之路时，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自信和自豪。

余占光说，师父还告诉他，一些行业的数控车工所加工出的产品的精度，会直接影响航空航天、汽车制造等高端领域的生产效率。“师父的话，让我觉得数控车工这个职业很了不起，同时容不得半点马虎。”

沪滇协作以来，和余占光有着同样经历的务工人员的故事印证：劳务协作绝不是简单的人口流动，而是为劳动者装上“技术引擎”的质变之旅。

入职特波公司，余占光说，他和另外十余名怒江工友是幸运的，因为公司对云南籍，尤其是怒江籍工友持续开展免费职业技能培训，引导、鼓励员工依靠技术增加收入，改变人生。“这种免费培训的机会，换做以前，想都不敢想。”

余占光在检测加工好的电机。陆娉婷摄

从2022年11月跟着刘师傅学艺至今，近3年时间，尽管已能熟练操作，对常识性故障一般都能“听”得出来，也能“自己解决”，但余占光说，遇到难啃的“硬骨头”，还得公司里那些专业的电工才能“搞定”，并坚称自己目前还只是学徒水平，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得知连续两年没回家过年的余占光在上海的大公司靠着技术端上了“好饭碗”，远在老家的亲朋纷纷向他打听到上海务工和学技术的门路。“千万别觉得干体力活是唯一出路，现在的企业不缺普工，缺的是技术工人，不要认为学技术浪费时间，耗不起。”余占光说，每次亲朋问起，他都会这样回复，“我们怒江人不怕吃苦，但得吃对苦。学技术，要舍得花精力，守得住枯燥，才会有好待遇。”顿了顿又说，“现在外出务工，只要是正规企业，都有政府担保，签正规合同，每月工资按时到账，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样的自信和从容，让记者很难把他同三年前那个因所加工的产品合格率不高而被工段长责令写检讨的懵懂青年联系在一起。